从馆藏档案探究蒙甘省界之争的起源与影响`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版图,除了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与甘肃省金塔县之间,所谓蒙甘省界尚未划定外,其他所有县界均有划定。究其原因,除了曾经隐身于额济纳绿洲的东风航天城和中国空军实验基地外,最根本的原因是源于距今181年前,清道光年间额济纳旗与毛目县的一纸租地契约。而正是这一纸契约,不仅使今天两旗县地界无法划定,更引起双方为土地归属权而发生争斗。这一切都可以在额济纳旗档案局馆藏历史档案中找到答案。

第一、181年前的租地契约埋下了日后的隐患。清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正月二十日,额济纳旗将双城子北1200亩草场租给申存福、申存义和郭自成。次年(公元1835年)九月二十日,额济纳旗扎萨克贝勒巴雅尔莽奈与毛目城堡总司闫某签订了双城子租地契约。这份珍贵的历史档案现存于额济纳旗档案馆,全宗85号,案卷4号。出租人为额济纳旗贝勒,承租人为旅蒙晋商天义盛商号申存福、申存义,集自成商号郭自成。所租土地为额济纳旗南境与毛目县相邻的双城子丞民地。契约记载:“其地水路沟口在双城子上面,蒙古人草场。其地四至:南至双城子汉人交界,西至黑河,北至五棵沙枣石岗,东至戈壁滩。”这一区域,今天为金塔县航天镇。所谓双城子,又称旧屯子,蒙古语称浩斯浩特,意思是双城。位于鼎新北东49度方向,约38公里处。其附近为蒙汉城。即北为蒙城,南为汉城。双方约定所租土地1200亩,租期100年,租金为白银1350两。另外,每年承租人向旗庙——昆都伦庙奉献砖茶一箱,青稞两石。并且约定“自租之后,任凭租户开挖耕种,打庄盖房、栽树插柳,并无阻隔。”最后,承租人与出租人签订一条不平等条文:“居住壹佰年种满者,许种不许夺。……”正是这份契约的签订,为日后两旗县土地之争埋下了隐患。也正是因为这纸契约,使得双方至今还在争论,乃至械斗。影响着两旗县的邻里关系,更为严重的是它还影响着边疆稳定和民族团结。

第二、100年后续签的租地契约进一步掘深了双方争论的鸿沟。民国二十三年(公元1934年),双城子租地契约时限期满。本着“许种不许夺”的不平等条文,额济纳旗与鼎新县签订了第二份租地契约。这次出租方是额济纳旗郡王、扎萨克图布辛巴雅尔,具体办事人员为“蒙古头人套苏藏盖、阿木藏盖及蒙古代表满都巴雅尔”,承租人(或称续租人)为郭自成后人郭正泉,以及李贤、芮盈、高士刚。续租地界“东至石岗,西至黑河沿,南至双城村汉人地界,北至五棵沙枣树石岗。”约定租期“六十年为期。”租金为“大洋叁佰伍拾圆”、交付时间为“四年交清,不许再行展限。”续租契约最后又加上了一条不平等条文:“期满之后,准种不准夺”。签约时间为中华民国二十三年五月初五日。

这份契约现存于额济纳旗档案馆,全宗86号,案卷123号。

正是由于这两份契约的签订,使得毛目县(后,却给出租人即额济纳旗戴上了无法卸载的枷锁。实际上,在民国时期已经有人看出了这其中极具危险性的端倪。

1930年9月下旬,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瑞典籍考古学家沃尔克.贝格曼就已洞察这一隐患,并且为之忧心忡忡。在其《考古探险手记》一书写到:“我们现在在双城子 。这个名字表明有两个古城遗址。……我向正西方向前进,很快到达古城,也就是旧屯子遗址。离这里500米远处,蒙汉城坐落在额济纳河东岸仅几百米的地方。……古城遗址被从东到西的墙分成两部分,一个是汉人区,一个是蒙古人区。在汉人与蒙古人区之间的分界墙处,矗立着界石。界石建于乾隆皇帝在位的1787年,确认了额济纳流域是土尔扈特部落牧场。但现在不能确定这个搬运起来并不困难的界石,当初是否就在目前这个位置。我们来到时汉族和土尔扈特部落之间的界线一直通向北边的阿德格查干。……”“10月28日,最低温度已降至零下10.4度。我趟过河去,一些弃耕田上面有几条偏北方向的渠道。汉人正计划重新开垦这些田地,而我却希望这个地方什么也不要进行,以保持这块蒙古牧地的安宁。”

这一区域,清、明国时期称为马莲井子和阿德格查干。马莲井子是因为生长有马莲草和井而得名,地处双城北东61度约22公里处,位于黑河东1公里处洼地。生长有马莲、白刺、苦豆子、芨芨草。有旧井1眼,房屋残基1间。阿德格查干为蒙古语,意思是下白滩。历史上,以地貌和所处位置取名。

除了上述双城子租地契约外,在额济纳旗档案馆还有两份民国时期邻近双城子的租地契约。一份为全宗86号,案卷205号档案。一份全宗86号,案卷271号档案。205号档案为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五日发给鼎新县人李成租割旗属土地白墩子、黑沙湾田两处蒿子(苦豆)的营业执照,执照期限为一年。271号档案为民国三十五年六月旗王府租给鼎新县人芮让收割马莲井子之阿德格查干蒿子(苦豆)的契约。租期3年,租金为粮食两石三斗。因为有了双城子租地契约允许“任凭租户开挖耕种、打桩盖房、栽树插柳、并无阻隔……”形成尾大不掉的惨痛教训,这两份出租蒿子地契约中,旗王府特别规定:“只准拔蒿,其他草木不许擅动……”“除蒿子外,一切草木不准采取,倘有故违,重惩严办……”遗憾的是,这两份限制鼎新人手脚的契约与双城子租地契约相比,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第三、新中国成立后额济纳旗再次错失收回双城子土地所有权的良机。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1951年11月9日,酒泉地区行署领导贺建山、曹布诚致电额济纳旗工委书记郭全德、政府主席塔旺嘉布,称:“额旗蒙民典给鼎新地主申积善地一千二百亩,期限60年,现在至期满还有32年。我们意见将此地分给农民,希研究并即复”。作为开明人士的塔旺嘉布,怀着都是新中国人民这一良好愿望,也不愿意看到在此区域已生活了116年的汉族同胞因额济纳旗收回土地而失去赖以谋生的基础。顾全大局的塔旺嘉布主席致电贺、曹两位领导,明确指出:土地可无偿分给农民,但行政归属不变,同意按照《土地法大纲》规定在双城子蒙区开展土改工作。正是因为这一顾全大局的举动,竟使额济纳旗痛失收回双城子出租土地的最佳机遇,再次埋下此后数十年蒙甘省界纷争的隐患。

郭全德、塔旺嘉布与贺建山、曹布诚关于解决双城子土地问题的电文,在后来两旗县商讨界线问题时,被额济纳旗政府谈判人员借去作为证据,进行交涉。由于谈判人员掉以轻心,竟然痛失了这两份电文,为金塔县后来多次挑起省界争斗,制造了额济纳旗拿不出过硬证据的口实。

第四、几代人的签约之举,为日后邻里不和埋下了伏笔。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后,由于国民经济飞速发展,矿产资源成为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为了争夺双城子以北额济纳旗境内丰富的矿藏,金塔县置历史事实于不顾,也完全无视边疆稳定、民族团结、维护祖国统一这一大局,有组织、有计划地开始了北进蚕食的行动。特别是神舟号载人航天飞船从额济纳旗境内的东风航天城(对外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发射成功后,东风航天城日益成为国人的骄傲和旅游胜地。在此情况下金塔县进一步加快了北进蚕食步伐,达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不仅在双城子以北设立了航天镇建制,而且有计划的大量沿额济纳河北进移民。在双城子以北20多公里的大湾城(蒙古语塔拉林音都日博勒金)开垦土地5万多亩,而且有继续垦荒之势,严重破坏了脆弱的生态环境系统,也严重的伤害了善良的额济纳人的感情。除了开垦土地、大量移民,金塔县还有组织多次率众深入额济纳旗境内多次挑起械斗,损毁财产,造成人员伤害。

第五、蒙甘所谓未定界,导致两旗县近30年争斗不断。1979年,额济纳旗重新归属内蒙古自治区,从1979年7月28日至8月2日,甘肃省政府责成酒泉地区负责组织两旗县在金塔县进行了商谈。由于双方争议涉及土地面积10500平方公里,更由于金塔方面毫无诚意,结果未达成边界协议,只能同意暂时维持现状。与此同时,金塔方面开始有预谋、有计划实施移民北进策略。馆藏档案全宗19号、案卷284号记载,1987年5月,根据阿拉善盟行署(1987)36号批示,决定额济纳旗马鬃山苏木政府所在地由算井子迁至红柳大泉(蒙古语苏海图布拉格),并拨发6万元修建苏木政府办公房屋。6月3、5、6、7日金塔县民政局副局长苏子玉带队到红柳大泉阻止民工修建房屋。6月13日下午,金塔县苏子玉带领50余人将正在建造的马鬃山苏木办公室墙壁推到。馆藏档案全宗19号、案卷388号《关于甘肃金塔县农民在我旗境内乱采冰洲石的调查报告》记载:1990年,“最近时期,甘肃金塔县个别农民群众未经批准,在我旗境内乱采贵重矿产资源冰洲石的情况较为严重。他们集中在额旗至酒泉公路171公里处(野马泉附近)的黑尖山矿点。”1992年8月31日,额济纳旗政府致阿拉善盟行政公署传真电报载:“(1992)8月28日,我旗魏雄会等三同志从铜矿返旗,路经那林哈日(望许黑山铁矿点)时,见有大批民工在非法采挖矿石。旗矿管局矿管监察员王建国同志便停车进行例行监察查询。谁知该采矿队人员蛮不讲理,除不正面回答王建国同志询问外,40多个民工围攻殴打王建国同志,致使该同志头部、腰部多处受伤,目前正在住院治疗。……”同年9月15日至16日,金塔县组织100多人,出动大小汽车9辆,分三路纵深马鬃山地区80多里,捣毁民房,抢劫财物,制造了震惊蒙甘边界的“9.15”事件(见馆藏档案全宗19号、案卷420号《关于金塔县擅自进入我旗境内捣毁房屋、洗劫财物事件的紧急报告》)。

由于金塔方面无视历史事实,蓄意实施北进移民策略,直到2007年,蒙甘边界纠纷不断。据额济纳旗政府2007年4月17日《专题会议纪要》载:“近年来,大量金塔农民涌入我旗,在马莲井地带侵占土地,破坏林草植被,打井取水,大肆非法开垦土地,不但破坏了生态环境,加剧了草原沙漠化,而且社会隐患凸现,打架斗殴时有发生,严重影响了我旗良好的生活环境及社会秩序。”(见全宗19号、件号89件档案)。

从1993年至2001年,长达8年之久时间,从国家、自治区、盟多次与甘肃省方面协商解决边界纠纷。额济纳旗方面也力争早日划定界线,还全旗人民一个安宁环境,然而事与愿违,直到2001年,国家民政部主持勘定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与甘肃省金塔县之间蒙甘界线。由于双方分歧过大,未能达成协议。9月15日,国务院下发《关于同意内蒙古自治区和甘肃省人民政府联合勘定行政区域界线协议书的批复》(国函[2001]102号),确定西段鄂门布拉格(南泉)至1654高地(长约203.9公里),两段行政区划界线走向。同时,第七条明确规定额济纳旗与金塔县之间军事地段界线,两省服从国务院:“暂时不划,待时机成熟时再划”意见。

一条“暂时不划,待时机成熟时再划”规定,限制的仅仅是额济纳旗守边的手脚,却令金塔方面扩张力度更加澎涨。截止2012年底,金塔县已在大湾城北开垦土地5万余亩,打井建房,毁林草造田,使本来脆弱的生态环境更加沙化,也为民族团结、边疆稳定大局进一步造成隐患。而2010年10月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的《金塔县志》(1990—2008卷)第一编、第一章《位置境域》所载2002年《金塔县行政区划图》中,干脆将东风航天城全部囊括到金塔县境,而从双城子至东风航天城直线距离竟达100余公里。

正是179年前的一纸租地契约,导致了这一系列让额济纳人无法承受的后果。谁会预料当年出租的1200亩土地,竟引发出失去近万平公里土地的断腕之痛。而时至今日,谁又能预测金塔之手,还会向北伸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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